「我的媽啊!妳到底幾公斤啊?我的手快要脫臼了啦——」蔣慕安繼續喊叫,聽起來不像呼喊奇蹟。
白星雲難得面紅耳赤,心底暗罵這隻飼料雞不知道知恩惜福,這麼一點重量也撐不住,不但該該叫,還當著別的女人面前問她的體重……不不不!應該是在別的女鬼面前,問了女人的禁忌話題。
「你到底是不是男人?想活命就給我忍著點!」若不拉著他,誰知道下一秒他會不會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?要不是現在她正在忙,鐵定給他一頓排頭好吃!
只見白星雲利索的伸出空出的另一手,大拇指扣住小指和食指,無名指則勾住中指,簡單成型的手印一出現,女鬼倏地變了臉色……
「上天有好生之德,我不滅妳不代表心腸好,是妳逼我使出伏魔指,別怨我!」
伏魔指是修行者必學的防身手印,一旦鬼魂被這手印打上身,便將心魂飄散、難以成魂,雖然還不至於立刻魂飛魄散,一時半會兒也等同正常人斷了手腳筋,任何力量全會消失殆盡。
水仙也不是省油的燈,雖然抓著蔣慕安,身手依舊靈活,閃躲之餘,嚷著:「我知道妳是號人物,但是妳的法器全被燒壞了,光靠伏魔指能撐多久?就算滅了我,我還有其他的兄弟姐妹,妳擋得了嗎?」
白星雲忙著想要將伏魔指凌空發到水仙的印堂上,偏偏它就像一隻泥鰍滑不溜丟,尤其是它的腦袋還可以三百六十度大旋轉,而自己光是拉著蔣慕安的一隻手支撐已顯吃力。
何況對方的肢體還可以伸縮自如,如果穿上短褲和戴上草帽,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它是《One piece》裡面的魯夫哩!
忙雖忙,但是水仙說的每個字,白星雲都聽得一清二楚,「這不是擋不擋得了的問題!這是女人面子的問題,我都說他是我的人了,妳擺明了還要搶?搶輸了叫我怎麼做人?我告訴妳,我就是拼了命,也要把人搶回來。」
這種台詞,好像在電視裡常聽見……
「論時間,我認識他的時間比妳長,妳不懂先來後到的道理嗎?」水仙已漸漸顯露疲態,「我的兄弟姐妹眾多,等我叫它們出來,妳也逃不了,不如妳把他讓給我,我就讓妳平安離開這裡。」
它一邊跟白星雲打著商量,一邊繼續狼狽的閃躲。
「放妳的屁!」白星雲藐視的大吼回去,完全不把它的利誘放在眼裡。
在這種情況下,有個人卻意外的感動莫名,一點也不計較她的粗魯口吻。
沒想到到了這種生死關頭,還有女人為了他而不顧生命危險,蔣慕安感動的紅了眼眶,心想白星雲其實也不是那麼差。
白星雲停下攻擊,原本的伏魔指收起,變成伸出兩根手指,「不是放我一個,是兩個!要放我和倒在地上那個人平安離開這裡。」
蔣慕安錯愕的在第一時間將眼淚縮了回去。
這傢伙的算數不好嗎?那他呢?沒把他算進去嗎?剛才的感動算什麼啊?
「喂!那我咧?」蔣慕安心急如焚的質問著,焦灼的心情讓他頓時忘記手臂的疼痛,他懷疑自己的喉嚨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傷害,已經嚴重受損,放聲大叫的時候總是破音,「妳到底是什麼狗屁天師啊?妳不是說這和女人的面子有關?妳現在連面子都不要了嗎?」
白星雲用空出的手拍了拍蔣慕安抓住她的手,語重心長道:「哎呀!面子事小,人命事大,做人總要識時務,你放心好了,明年的今天,我會準備三牲素果好好感謝你的犧牲,請你保重。」
什麼鬼話啊?蔣慕安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,腦海中浮現報紙刊登他慘烈死狀的報導,而且還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,一想到這裡,他的頭更暈了……
這時,白星雲鬆開手,蔣慕安來不及抓緊她,順利讓她以優雅的姿勢降落地面。
這女人……這女人真的丟下他,打算自己逃命嗎?蔣慕安的心中直吐血,這就是寫實的人生啊,現代人都不講情和義了,大難臨頭別說各自飛,根本連個影子都看不見啊!
白星雲在地面上站穩之後,隨即仰頭望著得意的女鬼水仙,冷不防冷靜的提出一個問題,「怎麼說我也和他相識一場,有個問題若是現在不問清楚,恐怕以後就沒機會問了。」
白星雲轉向蔣慕安大喊,「蔣慕安,你說,我和她,你比較喜歡誰?」
夭壽喔!現在都已經什麼時候了,還問這種沒營養的爛問題?難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嗎?蔣慕安一臉悲情的怨嘆,為什麼天底下會有這麼艱困的選擇題,他有拒絕回答的權利嗎?一個是絕頂恐怖的女鬼,一個是囂張至極外加沒良心的怪咖,就算閉著眼睛也選不出來啊!
「這叫我怎麼選啊?」蔣慕安力竭聲嘶的又吼又叫,瞧見白星雲那張輕鬆又欠扁的臉,轉頭又見驚悚到足讓人爆腦漿的鬼臉,心想自己投胎轉世再死一次,也不會選她們啦!
水仙似乎也非常在意答案,隨即變回美豔的外表,口氣卻異常凶惡的質問著,「老爺,你說過我是你最愛的水仙,你說過寧願拋家棄子,也要跟我在一起。
「是你將我們大家安頓在這裡,你還說過會幫我們找地方演出,你要我乖乖在這裡等你回來,你忘了嗎?還是這一切都是騙局,只是為了向日軍邀功?」
「不是我幹的好事,我記得什麼啊?唉唷喂啊!」水仙的國語有種很奇怪的腔調,大致上不難理解,但是為什麼他有聽沒有懂?到底是哪個混蛋讓他背黑鍋啊?
顯然他的答案讓水仙非常不滿意,它紅色瞳孔已經讓人夠害怕了,現在更以非人體工學的姿態張大眼,眼睛的周圍還慢慢的流下汙濁而腥臭的黏液,萬一眼珠子蹦到他臉上再反彈……光是想像那種觸感就讓他好想死。
我的天公伯啊!他死閉著雙眼在內心裡吶喊,它可以不要再靠近了嗎?雖然他是演員,隨時隨地都可以表現出深情款款的精湛演技,但並不代表他在女鬼面前也可以神情自若的忍受近距離接觸。
女鬼水仙此時的注意力全在蔣慕安身上,趁此空檔,白星雲扯下戴在手上的細紅繩,咬破自己的手指,讓紅繩沾上了血液。
看似輕飄飄的紅繩經由白星雲猛力一甩,頓時神奇的伸長,像根鞭子一樣掃向水仙的手腕,紅繩俐落的綑住她的手。
「嘁──」
一聲刺耳的煎魚聲響起,水仙的手腕冒出陣陣白煙,她面露猙獰的不得不鬆開手,蔣慕安隨即掉至地面,只是這一摔可不輕,他趴在地上好一會兒才連滾帶爬的爬至白星雲的腳邊。
「妳不是說要把我交給它嗎?」蔣慕安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,不過心情已經完全大逆轉,感覺在黑暗中似乎又看見那麼一丁點的光亮。
「廢話,我不這麼說,怎麼多爭取一些時間?你感覺不到我抓著你的手已經快沒力了嗎?既然無法蠻幹,只好智取了!」白星雲持續拉扯著紅繩,一邊回答。
伏魔指的缺點在於必須近距離攻擊,而且必須抓準時機才有機會獲得絕佳的成效,先前抓著蔣慕安撐在半空中,沒有一點重心也就罷了,她和蔣慕安的手臂也禁不起長時間的折騰,對於面對滑溜的對手而言,她處於相當不利的位置。
既然A計畫行不通,總要趕緊想個B計畫變通,她絕對無法忍受坐以待斃。
即便尚未脫離險境,起碼和她站在一起也安心多了,蔣慕安忍不住鬆口氣的咧開嘴道:「沒想到妳還有一點人性,我還以為妳把我當豬肉給賣了!」
「請你別汙辱豬好嗎?」言下之意,他比豬還不如,「我只是不希望在我的工作紀錄中留下汙點。」
相較於兩人還有時間閒扯淡,被紅繩牽制住的水仙怒不可遏,張大狂吼的嘴跟蔣慕安的臉差不多大,「妳竟敢騙我?不怕到時你們一個也走不了?」
「妳當我是菜鳥嗎?現在是大白天,妳要是能討救兵,它們早就出現了,假使它們硬要在這時候現身,縱然不會照射到陽光,還是會受到天地間的陽氣影響,因為它們的怨氣沒妳深,能量自然和妳無法相比。」
一聽到她這麼有自信的說詞,加上水仙的一隻手還被白星雲綁著,蔣慕安喜上眉梢,開心的簡直想站起來秀一段舞蹈了。
「我怨氣最深?廢話!我愛的這麼深、等了那麼久,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場殺戮,我當然火大!」水仙看著白星雲志得意滿的模樣,瘋狂尖叫著。
「我的兄弟姐妹們全都是因為我,才會遭到如此凶殘的對待,日軍禁止我們演出,就怕我們製造民族意識,造成他們統治台灣的困擾,我們不想惹事,但是為了討一口飯吃,只能躲躲藏藏的表演,最後成了日軍通緝的對象!
「老爺原本就是我的戲迷,與我相知相惜,知道我的困境便帶著我們躲在這裡,還說要找機會讓我們演出,唯一知道這偏僻地方的只有老爺,老爺前腳一出,日軍就進來把我們殺個片甲不留,妳說我能不恨嗎?!」
水仙的語氣越來越激昂,她的冤屈多少年來能找誰傾訴?她被最深愛的人背叛,這樣的苦,情何以堪?
的確,依照這故事的嚴重性看來,萬一這個負心漢果真是蔣慕安的前世,剛才水仙的手段還算小兒科,難怪難以消除它滿腔的怨恨。白星雲皺起眉頭。
「就算妳真的受到極大的冤屈,也不能未審先判,不能單憑長相就斷定他的過錯,如果他的前世真的做錯事,這輩子也會受到因果循環而遭受報應,妳何必如此看不開?拉著他一起在塵世間飄蕩,這到底有什麼意義?」
白星雲雖然同情水仙,依舊有義務告知事情的輕重,與其執著於過去的恩怨,何不放手走向應該前進的軌道?
一旁的蔣慕安點頭如搗蒜,心想打從認識她以來,第一次覺得她說話真好聽。
「沒有意義也是我的事!」水仙完全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,猙獰的面孔更加扭曲,直到完全看不出那原本是一張臉,它開始劇烈的掙扎,周身的陰氣也隨著怒火不斷加劇,此時紅繩登時應聲而斷,連帶繩子另一端的白星雲也狼狽的跌坐在地。
白星雲趕緊爬了起來,立刻咬破另一手手指,抓起原本是把劍,卻因受損而散落一地的數枚古銅錢。沾上血的銅錢隱隱冒著紅光,她趁著水仙衝過來之前,利用古銅錢火速排出一道界線。
「你坐在那邊等著看八點檔嗎?給我清醒一點!快點拖著賽蘿先躲到我後面找遮蔽物!還不快點?!」
白星雲手中的工作未曾停下,眼角的餘光看見蔣慕安還坐在地上喘息,肚子裡的火苗瞬間點燃,她看起來就像站在河東的母獅子,忙亂中的口氣絕對好不到哪裡去,尤其面對白目又兼慢半拍的同夥。
她接著拿起完全沒毛的筆桿——所幸這間破房子長年無人整理,地面上早已布滿厚厚一層灰——急忙就地畫下大型的鎮煞符。
靠夭喔!到底哪隻眼睛看見我不清醒?
彷彿剛被雷劈中一般,錯愕的蔣慕安忍不住在心底暗譙,抱怨她幹嘛把怨氣發洩在自己的身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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