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十八分,入秋的街道上捲起一片片的落葉,空無一人的街道相當安靜,和醫院急診部傳來一陣又一陣的「喔咿喔咿」形成反比,也因為急診室的忙碌,連帶樓上的加護病房也跟著忙翻天。
只見一名頂著俏麗短髮的護士已經忙得滿頭大汗,朝著單位的另一頭嚷著:「帶賽啪,SI(外科加護病房)今天人手不足,值班阿長要求往我們這邊擠床,快點給床號!」
通常接到訂床的電話,當天的Leader必須當機立斷給床號,好讓批價小姐辦好住院手續。
「又訂?這是今晚第三床了耶!」不等阿啪學姐做出回應,正在幫病患換藥的依芳,睜大兩隻快爆凸的眼睛,忍不住先爆出哀嚎。
她身為現場資歷最淺的護士,本來是沒什麼資格出聲,但是今晚的戰況慘烈,大夜班的常規照護都還沒做完,還有病人要送上來?
今晚已經急救三床,分別接了來自急診跟病房的患者總共三人,再加上這一個都可以湊一桌麻將了,雖然平時她們上班就像世界大戰,但是如今這麼密集的工作,讓人連喘氣都沒時間耶,現在就連外科都來插一腳?
依芳轉頭看著披頭散髮的阿啪,危險的瞇起眼睛,質問道:「阿啪學姐,妳給我老實說,妳今天是不是嘴饞,偷吃了備餐室裡面的旺旺仙貝?不然單位怎會旺到劈里啪啦響?」
旺旺仙貝是院內絕對禁止的違禁物品,醫護人員礙於禁忌,打死不碰這些東西,偏偏就是有家屬這麼好心,特地送旺旺仙貝慰勞辛苦的護士小姐,單位不好意思拒絕,最後就是讓護士小姐們不只辛苦,還夾雜著滿腔的痛苦啊。
「啥米旺旺仙貝?我連鳳梨和每日C的照片都不敢看欸!哪敢碰這些醫院違禁品?我又不是想不開,讓我們的夜晚ㄅㄧㄤˋㄅㄧㄤˋ叫。」
阿啪死命的幫自己辯白,怨嘆每天都這麼忙,每個月的薪水都這麼少,夜班費都拿去買雞精、買面膜、買綜合維他命和Spa課程,卻買不回可歌可泣的青春啊!
「那個……」一頭俏麗短髮的綠豆怯怯的高舉右手,滿臉的愧疚,「其實是我剛剛忙裡偷閒嗑了一片,因為今晚真的太操了,不補充一下熱量真的ㄟ細郎(會死人)啦!哪知道效果這麼猛,一下子又來病人了。」
「妳想一下自己那輝煌的血淚史,到底哪來的勇氣吞下那片旺旺?」依芳緊握雙拳,拼命的深呼吸,企圖讓狂飆的血壓降下來。這傢伙也不想想她跟阿啪兩人是本院最招牌的帶賽二人組,醫院有她們存在,絕對不會倒!為什麼自己總是排到跟這兩人上班啊?
「我管妳們是劈里啪啦還是ㄅㄧㄤˋㄅㄧㄤˋ叫,快點給床號啦!」還拿在綠豆手中的話筒裡,爆出了漫天巨響,根本用不著擴音,也能將值班護理長那鏗鏘有力的吼叫聲聽得一清二楚。
這一出聲,嚇得三人臉色發青,不約而同的喊著:「二號。」
今晚的值班護理長,號稱是本院火力最強大的攻擊型直昇機,戰鬥能力不輸給本單位的護理長,一旦讓她看不順眼跟護理長打小報告,早晨會議鐵定被砲轟到連屍骨都只剩下渣渣。
一想到值班護理長都發飆了,綠豆忍不住渾身打哆嗦,這下子不得不加快腳步,手腳敏捷的走入備衣間,裡面擺放著許多的鐵架,好擺放面積較大的枕頭跟棉被床單等等,整體的空間相當狹窄,頂多只能融入三人並肩的大小。
綠豆一如往常的備妥新床單和病人服,這一切就和呼吸一樣自然,是再熟悉不過的準備工作,只是這回她一轉過身──
一名渾身是血的傢伙,正倒吊在房間正中央晃呀晃,腦門冒出水流般的鮮紅色液體,隨著身體的擺盪溢出──簡直跟澆花的灑水器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前一陣子才開發出陰陽眼這項特異功能的綠豆,根本無法適應這種衝擊性的畫面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倒吊過久,還是缺血過多,對方整張臉呈現鐵灰色,還一副便秘的表情,睜大眼睛,死命盯著完全僵化的綠豆猛瞧。
現場有三秒鐘陷入沉默……
「大……大哥!雖然像我這樣閉月羞花、沉魚落雁又冰清玉潔的天生尤物並不多見,但是你也別這樣毫不掩飾的盯著我猛瞧,害得我心頭小鹿亂撞……不!小鹿都已經升等變恐龍了……」綠豆勉強揚起笑容,嘴角顫抖。
「妳盯著我看了這麼久,還不知道我是誰嗎?對了,妳知道我怎麼會在這裡嗎?」倒吊的傢伙刻意悠哉的將雙手環胸,一付氣定神閒的模樣,試著以最平穩的語氣詢問,綠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阿飄被吊成這樣還可以如此心平氣和,當下有種觀賞世界奇景的驚奇感。
「這個……我應該認出你是誰嗎?」天知道他為什麼卡在這裡啊?她也很想知道這傢伙為什麼其他地方不去,偏偏擠在這個小不拉嘰的備衣間裡,何況她怎知道這隻「青仔叢」是誰?這傢伙滿臉是血,認得出來就神了。
綠豆的回答顯然讓倒吊男顯得有點尷尬,五官想要扭曲卻又不大敢發作。
他清了清喉嚨,想準備些台詞好讓自己有台階下,刻意耍帥的撫過頂上毛髮,沒想到話都還沒說一句,就發現自己滿手的鮮血,忍不住發出歐巴桑式的驚呼聲,顫抖道:「夭壽喔!怎麼都是血?咦?不對啊,我又不會痛,哪來這麼多的血?頭髮該不會變形了吧?」
綠豆張目結舌的看著比自己還天兵的傢伙,廢話,他都當阿飄了,哪來的痛覺啊?看他這副鳥樣,可說一點威脅性也沒有,她瞬間撇除危機感,心想這傢伙除了擔心自己的頭髮,是不是也該思考一下怎麼脫身啊?
正當綠豆暗自傷腦筋的當下,備衣間的大門猛然被打開,劈頭就聽見依芳的聲音。
「學姐,只不過準備病人服和被單,怎麼這麼久啊?還是庫存不夠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綠豆就聽見她發出一聲相當明顯的抽氣聲。
「又被人看到了?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?我這樣子怎麼見人?這實在太難看了,讓我死了吧!」
倒吊男誇張的捂住自己的臉,不用看他的表情,也能感受到他現在似乎羞愧的想去撞牆,只是他好像還不大能控制自己的軀體,於是整個人活像一隻情緒相當不穩定的毛毛蟲。
這傢伙需要這麼大反應嗎?他還不知道自己是靈體嗎?依芳愣愣的搔了搔頭,不是被眼前的景象嚇著,而是被對方這種強烈的反應給震退了一小步。
「這傢伙似乎有點神經質。」綠豆緩緩的指向依舊倒掛在天花板的傢伙,「看起來好像……也有點害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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