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慕生平第一次有種欲哭無淚的挫敗感,花了十億銀紙,換來的曾祖父竟然是……一隻雞?
沒錯,他的眼睛真的很小,但是他的視線範圍再小也不會看錯,眼前就是一隻雞!
玄罡這傢伙到底是不是金光黨?還是他跟白星雲是詐騙集團的同黨?他到底是腦細胞也跟著掛了,還是神經線被截斷?他竟然相信玄罡的鬼話?
「你不會搞錯吧?」出人意表的,出聲表達疑惑的人正是白星雲,連她看起來都面有難色。
玄罡笑嘻嘻的指著地上那隻活蹦亂跳的雞,「蔣萬金生前沒有大惡,卻是小惡頻頻,生為一名生意人總愛投機取巧,大賺黑心錢,加上上輩子玩弄女人的感情,除了拿錢回家之外,對家庭漠不關心,這輩子入畜牲道也很平常。」
看著玄罡信誓旦旦的模樣,難道他應該對著一隻雞下跪,然後情深意重的大喊一聲「阿祖」?
一想到這個畫面,蔣慕安的心情就好不起來。
「你隨便抱一隻雞就要我相信他是我阿祖?這隻雞價值十億?!十億?!」蔣慕安拿出站在世界中心呼喊愛的氣魄,朝著玄罡扯開喉嚨大叫,玄罡一度以為自己從他的嘴巴裡看見還沒消化完全的泡麵。
「你的意思是要我證明?」玄罡揚起連太陽都會為之黯淡的媚惑笑顏,讓黑白無常的兩雙眼睛冒出gif檔的小愛心,不停閃著紅色亮光。
「十億不是一筆小數目,證明這隻雞的價值不過分吧?」蔣慕安喊叫的嗓音都開始發抖了,因為他發現黑白無常正用異常的怨毒眼神瞪著自己。
「喔!當然囉!」玄罡一舉手一投足都有著令人心驚肉跳……哎呀!不是,是有令人心馳神往的醉人優雅,即使面對蔣慕安的咄咄逼人,他性感雙唇的完美弧度依舊沒有絲毫的改變。
「我就是那個證明。當初在我的監督之下,親眼見他被推入畜牲道,要知道我在養雞場的幾千隻雞裡面只為了找蔣萬金,也花費了我不少時間。」
地底下有消基會嗎?他可以投訴嗎?這算是什麼證明啊?他能正確無誤的判斷幾千隻雞裡面哪一隻雞是自己的阿祖?萬一他隨便抓一隻雞充數怎麼辦?最要命的是,他永遠不可能找到其他關鍵性證據反駁玄罡。
蔣慕安緊握雙拳,肚子裡的怒火讓他昨天吃的泡麵再度滾一次,但是看著黑白無常隨時都會抓狂的模樣,只好隱忍著不敢發作。
這時,白星雲不得不跳出來說話了,「玄罡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,他在地府工作這麼久了,接手的靈魂恐怕早就破百億了,從來沒聽說過他有出過差錯,何況地府有最完整的資料庫,一個人投胎轉世經過幾次輪迴都會詳細紀錄。」
「對啊!對啊!」黑白無常就像小女生一樣的點頭附和,先前的殺氣不知道跑哪去了。
玄罡朝著蔣慕安眨了眨眼,緩緩的走向水仙,輕柔道:「妳應該慶幸遇到白星雲,雖然她口口聲聲說要抓蔣萬金前來跟妳談判,但是我知道她是同情妳的遭遇,希望妳可以安心上路,不必為了俗世的恩怨繼續造孽。
「我依照她的要求把蔣萬金帶來了,現在他就在妳的眼前,妳想怎麼做都可以?」
玄罡悠然一彈指,水仙頓時掙開束縛,它沒有先前激烈的情緒反應,只是傻傻的看著地上那隻公雞。
蔣慕安見它動也不動,一顆心也是七上八下,水仙之前把他打的半死,還拉他去撞牆,巴不得他快點死,現在真正的事主就在她的面前,該不會一氣之下把他的阿祖宰了做三杯雞或是燒酒雞吧?
他無法想像自己的阿祖被擺上桌的慘狀,他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再吃雞肉了,也會禁止家族所有人吃雞肉,萬一不幸哪天吃到阿祖,那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?
「我心底早想過老爺或許已經投胎了,但是我認定他至少投胎為人,可以回來找我,我以為那個年輕人就是老爺的轉世。」水仙哀莫大於心死的流下兩行清淚。
「老爺生性風流,但是我看的出來他對我的好是真心的,雖然我嘴上怨恨他出賣我們大家,但是我心底卻怎樣也不願意相信,我只願意相信他說過的生生世世,結果……這全是他的謊言!他果然丟下我一個孤苦伶仃……」
水仙哭得悲切,垂首飲泣,它有著等待七十多年的怨,換來的卻是如此不堪的下場……
「他並沒有出賣妳。」
玄罡淡淡的一句話讓水仙錯愕的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他將你們藏匿在這麼偏僻的地方,所以妳認為他是唯一有可能通報日軍的人,但是實際上的情形是,那天他上街買包子,結果卻正好碰見日軍打探到你們的消息,準備前去拘捕你們。
「他在慌亂之下急著回去通知你們,結果卻不慎摔進田埂,撞擊頭部後失血過多而死。以時間上來計算,他的死亡時間比你們早。我說過他生前的罪過之一是玩弄女人的感情,但是我看過他的紀錄,他唯一動真情的對象只有妳。」
聽玄罡這麼一提及,蔣慕安的腦海中也浮現一些片段回憶,「我曾經聽我阿公說過,我阿祖在他還很小的時候老是不在家,有次他問阿祖為什麼不回家,結果阿祖說因為荒郊外這間古厝對他來說非常重要,所以我阿公把這句話記在心底,無論如何都要將這間古厝買回來。
「搞了半天,原來不是房子重要,而是住在房子裡面的人重要。」
水仙聞言,頓時破涕為笑,等了這麼多年,為的就是這麼一句,就算不是蔣萬金當著面告訴她,也值得了。
蔣慕安想想它和自己的阿祖也算可憐,命運的捉弄讓他們無法相愛,直到死後還是不能在一起……哎……怎麼這麼悲慘啊?
「我阿祖投胎變成公雞,我看妳要和他在一起的機率是零,不然妳乾脆也投胎變成母雞,幫我阿祖生雞蛋,雖然不是人,但是這樣也算雙宿雙飛啊。」
白星雲沒好氣的翻翻白眼,「你以為投胎還可以填志願嗎?那要看它生前的功過之後才能分派的,何況它還沒接受審判,現在說投胎太早了。」
「她沒說錯唷!」玄罡朝著白星雲展露陽光般耀眼的笑容,她卻感到背後一陣涼颼颼,黑白無常正以想殺死她的表情緊盯著。
「水仙,因果循環是千古不變的規律,妳執著於生前,那就是一種罪。死亡不是結束,而是另外一個開始,為什麼蔣萬金已經投胎,妳卻還在這裡遊蕩?那是因為妳看不開。
「人在生前有過多少承諾,死後投胎喝下孟婆湯,所有的一切必須歸零重新開始,這就是輪迴。妳可以這輩子愛得轟轟烈烈,但是下輩子就必須看你們有沒有緣分,妳一直在這裡等待,而他已經開始輪迴,就像兩條永遠沒有交集的平行線,怎麼可能產生火花?」
玄罡的聲音低沉而輕柔,就像諄諄教誨的心靈導師,他微笑著拍拍水仙的頭,「走上妳該走的道路,才能找到妳要的幸福。」
水仙抬起含著水氣的雙眸,懇求道:「我願意回去地府,但是我的兄弟姐妹們跟著我吃苦已經夠可憐了,死後還受到我的連累,這一切的罪過都是由我引起,請放過它們,它們不該因為我而受罰。」
白無常此時站了出來,渾身散發的神威還是不容小覷,「你們的功與過自然會接受公平的審判,用不著擔心,在你們回地府之前,必須先隨我等回城隍廟確認身分,之後領取人間畢業證書或是肄業證書、善惡紀錄本和審判通知書。」
「人間還有分畢業和肄業證書喔?」蔣慕安生平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,當下還搞不清楚這兩種證書的用意。
黑無常雖然回復漂亮臉孔,一談起公事便立即板起臉孔,嚴肅道:「人間畢業證書由陽壽已盡的靈魂領取,肄業證書則是遭逢意外或是自殘導致往生的靈魂領取。
「拿到畢業證書即可立即接受審判,肄業證書的靈魂則是直接進入枉死城,直到陽壽結束那天才能進入審判閰羅殿。」
白無常拉開麻布袋,發自丹田用力出聲:「孤魂野鬼跟隨我等回城隍廟覆命,若不從命,休怪黑白無常下手不留情。」
語聲未落,就看見一縷一縷的白色魂體從牆中冒了出來,一溜煙直奔白無常手中的麻布袋,水仙此時百感交集,守了這麼久的屋子,終於要離開了,它轉頭再看這房子最後一眼,含淚帶笑的看著白星雲和蔣慕安。
「我會做一場法事幫大家超度,減輕你們的苦難,讓你們一路好走。」白星雲開口說道。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,也是她的拿手強項之一。
「或許……我等了這麼多年,等的人不是老爺,而是幫我引入正途的貴人,謝謝妳!我衷心祝福你們永浴愛河!」水仙回復生前清麗的模樣,在這最後一刻,臉上浮現脫俗而了無牽掛的淺笑,須臾間換化成一縷輕煙,緩緩飄入麻布袋中。
「它可以省去最後一句嗎?」蔣慕安哀怨的喃喃自語,他一點都不想和白星雲永浴愛河,他打算一旦離開這間屋子,就要立即切斷和白星雲所有的關係,就連電話號碼也會立即更換。
白星雲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,光是他的靈體還站在自己的身邊就覺得礙眼,無法克制的又開始吼了起來,「你當靈魂當上癮了是不是?還是你直接和玄罡一起回去好了?還不快點回到自己的身體裡,想繼續站在這邊看自己斷氣嗎?你到底要我說幾次?」
這女人每次吼他就像在吼自己的兒子,他身為一個男人也是有自尊的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這樣踐踏他的面子,再怎麼樣也要出個聲!
「喂!」他放大自己的音量吼回去,只是看到白星雲足以將他砍了又殺、殺了又砍的眼神,語氣和氣勢只好無限縮小,「那個……麻煩幫我一下,我很努力的集中精神,但是身體就是動不了。」
玄罡見他這副窩囊樣,忍不住噗哧一笑,隨手扇了幾下,他的靈體則是輕飄飄的飄向自己的身體。
「時間剛剛好,再晚一步就來不及了。」玄罡總是一臉笑嘻嘻,「不用感謝我,這次就當免費贈送,不用額外加價。」
蔣慕安正想回嘴,卻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拉回自己的身體,等他一張開眼睛,發現除了白星雲之外,不論是黑白無常或是玄罡,全都消失無蹤。
「他們呢?難道他們這麼快就走了?」忽然變得這麼安靜,還真的有點不習慣。
白星雲這次可是給他非常結實的一拳,直接往他的腦門狠狠一敲,「現在你已經不是靈體,又沒有陰陽眼或天眼,看不見祂們也是正常。祂們現在正在善後,等一下就會離開了,你看不見也好,免得到時候給人家添麻煩。」
這時,她仔細的多看了蔣慕安兩眼,發現他之前印堂上可說是烏雲罩頂,沒料到現在……還是一片黯淡?!
這是怎麼回事?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了,為什麼他的印堂還是黑得發亮?難不成他還要持續衰下去?白星雲納悶的將腦袋抬高三十度角,這種時候最適合無語問蒼天這種情境了。
「終於大功告成了!」玄罡站在白星雲的面前,伸出兩指瀟灑的在空中劃下輕巧的弧度,魅惑到足以罪該萬死的帥氣不減,完美的身影漸漸轉為透明,直到連白星雲也看不見為止。
白星雲長長的吐了一口氣,朝著門外直揮手,卻嘟囔著,「要死了,黑白這兩姐妹這下子一定把帳算在我頭上……」
「妳好像很怕黑白無常吼?」蔣慕安冷不防的在她耳邊提出疑問,她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,怎麼看黑白無常的表情總是怪怪的?
她反瞪他一眼,強力反擊道:「我不是怕祂們,是怕麻煩!祂們兩個是玄罡後援會的會員之一,萬一引起會員們的公憤,會為我帶來不少的困擾,我因為工作的關係,常常和玄罡接觸,早就成為公敵,找祂們一次等於欠一次人情,等到哪天真要我還的時候……」
她不敢繼續往下想,渾身不停打寒顫,俗話說小鬼難纏,大鬼更是不得了。
「你們……到底在說什麼?我怎麼躺在這裡?」
賽蘿一臉剛睡醒的模樣,讓蔣慕安好想打她,要是像他一樣從頭經歷到尾,沒有膽結石,也會被嚇到從膽囊裡面蹦出一顆石頭,況且,他被操到全身是傷,不僅遍體鱗傷,外加得內傷,連精神都很傷……
「事情解決的差不多了,請先安排我在此辦一場大型法會,查看屋子附近是否有骨駭,到時我會負責找地方安置,只要這一切安排妥當,就大功告成了。」
白星雲虛脫般的倚靠著牆壁坐在牆角,一點也不想解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,因為她真的累了,這次的生意實在驚險萬分,還好她的八字夠硬,命夠大,不過後續的工作還是很多,她非狠狠的敲蔣慕安一筆不可。
賽蘿看見所有奇怪的景象全消失了,一度以為之前只不過在作夢,由白星雲的口中確定沒事之後,喜出望外的準備撲向蔣慕安又親又抱,回頭卻瞧見白星雲的拳頭正卡茲卡茲直作響,瞬間便像是灌了水泥似的,僵硬的站在一旁,連大氣都不敢多喘。
「不能哭!絕對不能哭!男兒有淚不輕彈!」太好了!他們終於可以平安的離開這間屋子了!蔣慕安拼命壓抑想哭的衝動,因為他有種浩劫重生的感動,哪天有機會,搞不好還可以把自己的遭遇拿去當電影題材。
白星雲緩緩的站了起來,她可以開始打包行李準備離開了,不過有件事情必須交代……
「蔣慕安,回去之後,記得找個好日子,請你家的長輩到我家提親!」
提親?這兩字猶如震撼彈,炸得蔣慕安面目全非不說,就連賽蘿也嚇得目瞪口呆,活像一尊雕像張大嘴盯著倒楣鬼蔣慕安不放。
現在,他應該可以哭了吧?
——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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